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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定母亲:日本小男人的精神分析

2020-06-25   分类: K翼生活   参与: 230人  作者:

纪念日活「罗曼色情电影」系列四十五周年的电影中,话题作品要数园子温《不是色情电影》。近年常被影评人们批评沉沦、滥拍、伏片保证的园子温,《不》倒是收到不俗的反应,继《真实魔鬼游戏》被评为女性主义电影。的确,《不》跟《真》同样是以超现实的故事环境表现反父权题材的作品,甚至比《真》更明显地模仿西方女性主义及传统精神分析理论,但笔者对《不》是女性主义电影的说法持有保留态度。

在《不》之前,本人从未被说服过他是一个女性主义者,经过《不》后,更相信他只是换上理论的外套的伪文青。在《不》中,我看到的是导演园子温没有凭自己的努力,思考日本社会两性不平等,只是不断通过角色的对白去批评父权。回想过来,除了导演跟演员是日本人,念的对白是日文,对白内容也是不断强调「日本」,真的想不出故事跟真实日本的关係在哪。假如要指出电影中最大的破绽的话,那肯定就是主角的家庭角色关係──日本战后父母明确的角色分工下,不要说性慾的规训,父亲要参与子女的家庭教育责任已经很困难,电影中的家庭与其说是日本家庭,不如是说西方父权社会以父亲为核心人物的家庭模板。

我想指出的是,要反色情、反思色情,以致讨论性别不平等,要否定的对象不一定是父亲,更可能需要思考的却是跟母亲的关係。关于这一点,相比借用西方理论切入,研究日本社会的学者一早提出相关讨论,甚至重新书写日本人精神分析的人格发展历史。

日本普及文化作品中的男性凝视

美国文化人类学家安妮.艾里森(Anne Allison)曾经在《被允许与被禁止的慾望:日本的母亲、漫画与审查》(Permitted and Prohibited Desires: Mothers, Comics, and Censorship in Japan)分析儿童漫画、成人漫画中的男性凝视,并指出在日本普及文化中,色情元素的关键在于以窥视癖取代性行为作为主导的性慾。

艾里森留意到,日本儿童漫画常常出现点到即止的色情情节(如暴露裸体、触碰到性器官),像漫画《多啦A梦》常出现大雄偷窥静香洗澡的情节。她应用男性凝视分析这些情节,指出这类情节均有男性凝视的核心元素:物化、窥视癖和性别化的观看和被观看位置。然而,男性在这里往往不会有进一步的行动,反而变得不能动弹(immobilized),因而受性骚扰的女性角色也突然停止(inactivated)作为男性的性景观。最常见的例子就是女性马上反抗,例如给男性一记耳光,男性停顿发呆,然后第二天犹如甚幺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继续故事。虽然在最初,观众跟随男性角色视点窥探女性身体,但在男性角色变得不能动弹一刻,他们的视点马上转为以第三身角度观看这位不道德、不能动弹的男性角色。换句话说,他们在男性凝视、性骚扰被惩罚的一瞬间已经逃离。

在成人色情漫画方面,艾里森发现日本成人色情漫画跟其他地方的色情作品一样,带有强烈厌女倾向,残暴地剥削女性身体,并有强烈男性沙文主义色彩。她同时留意到日本人看成人漫画的几个特点:

    发售不受规管,例如成人刊物不需要封套;发售地点集中于上班族通勤路线(如车站),上班族通常不在私人地方看成人漫画,而是在通勤的地方观看(如电车车厢);观看速度很快,平均数秒就看完一页。

就内容方面,艾里森指出当中不断重複短暂的相遇,其中打破了日常社会关係,男性角色暴力地发洩即时的性欲后,马上把女性丢弃,两者很少建立稳定的关係。她指出,这种人际关係的特色是脱离和疏远,而男性角色也会伪装成专业人士。这与一贯被视为日本团体主义的国民形象(忠诚、依附、互相自我表露(mutual self-exposure)截然相反。因此,在充斥这种脱轨幻想(illicit fantasy)的色情作品里,女性身体因应情节代表不同的意义,例如教室中受侵犯女教师或职场中受侵犯女同事/上司代表着社会逼使国民努力的社经期望。她借用罗兰巴特「解毒剂」(antidote)这概念,指出这种宣洩性和攻击性的冲动正好维持社会关係的稳定。

艾里森对照儿童性慾和成人性慾,发现两者一致的地方── 以窥视代替性行为。书中她多次引述导演大岛渚的说话:「性在日本已经沦为商品」,指出男性上班族长时间劳动,甚少发生性行为只能透过观看色情刊物和表演抒解性慾。如此,窥视不再是性行为(包括自慰)的前奏,而是宣洩性欲的行为,而这一点,在佛洛伊德《性学三论》中被视为性倒错的必要条件之一。男性被鼓励在家庭外寻找性生活,认为有助维繫家庭角色分工(而意味妻子难以避免的性压抑);儿童观看带有色情意味的动漫作品以宣洩性欲,则可视为维持学习生活的稳定。

摆脱母亲的吉野平作《阿闍世神话》

西方精神分析理论里的伊底帕斯情意结(Oedipus Complex)指出,男性童年想要杀父娶母的,却不成功,而面对父亲阉割的威胁,长期性压抑(repression),直到成年重新觉醒。相反,艾里森却发现日本人没有经历性压抑,成长期间被保持距离的窥视癖主宰。她引用日本精神分析始祖吉泽平作的说法,吉泽平作借助佛教神话提出的阿闍世情意结(Ajase Complex)取代伊底帕斯情意结,来讨论日本人的性心理。

吉泽学说下阿闍世神话的版本是这样的:皇后韦提希(Idaike)迈入老年,害怕因年老色衰而失宠,希望能早日产子保障地位。后来她得到预言,说某位隐居森林的智者将于三年内死亡,转生为她的儿子。皇后等不及三年,杀死智者,接着预言实现,皇后怀孕产下王子阿闍世。皇后得到短暂满足,却害怕智者死前的诅咒。她曾两度杀子不果,结果接受命运成为慈爱的母亲。阿闍世童年在快乐中成长,长大后得知自己身世,马上对理想的母亲形象幻灭,试图弒母,但也失败。这时,阿闍世身体生出大量毒疮,臭气薰得无人靠近,只有皇后靠近细心照料。故事以两人互相宽恕终结。

艾里森认为伊底帕斯情意结跟阿闍世情意结主要有以下四个分别:

    伊底帕斯神话下的母亲只扮演男性欲望客体,处于被动;阿闍世神话的母亲是故事的核心人物;伊底帕斯神话下的父亲是故事核心人物,使儿子无法伸展阳刚气质;阿闍世神话的父亲对儿子的阳刚气质没有影响,甚至几乎不存在;伊底帕斯情意结建立于对儿子的暴力威胁;阿闍世情意结建立于互相体谅的人际关係;在伊底帕斯情意结下,儿子的成长必须承认父母之间的性关係,必须脱离双亲成为独立的个人;在阿闍世情意结下,儿子的成长则放弃双亲的理想想像(及依赖对方的自恋满足),保留与双亲的连结,透过重新理解和尊重对方而达成。

艾里森认为,西方精神分析视个人须脱离性压抑,重新觉醒性意识才能变成大人,而阿闍世情意结则会指向个人晋身成白领阶层,才被认可为大人。战后日本社会家庭分工下,父亲专职企业战士,母子关係成为家庭的核心。儿子主要的责任就是晋身成上班族,这同时也是衡量母亲成功的唯一标準。艾里森认为,当今日本男性的危机在母亲过度掌控子女成长,儿子成为母性的去阳具化客体(dephallicized object),没能够意会母亲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因此无法真正长大。

上野千鹤子──从温柔而强大的第二性到新《伊底帕斯神话》

上野千鹤子也提出类似的观点,她在《近代家庭的形成与终结》中,修正保守派文艺评论家、着名夏目漱石研究者江藤淳《成熟与丧失──母亲的崩坏》提出日本版的伊底帕斯神话。江藤淳在《成》中分析以小岛信夫、远藤周作及安冈章太郎为代表的第三新人文学作品,指出当中日本以母子关係为家庭核心(而不是父亲)的家庭关係中,母亲形象的崩坏。他将母性视为前现代农耕社会的自然原理,经历现代化后,母性形象受动摇,例如小岛信夫《拥抱家族》中的妻子与美国青年私通。他一方面批评以往日本私小说透过自我剖白把自我的羞耻形象向读者暴露,另一方面透过女性的母性包容暗藏自我陶醉及自我辩护(近来最好的例子莫过于电影《何者》、《烟花,应该和谁看》)。第三新人作品不同的是,不会把女性角色视为原谅和包容之源而把男性视为附庸,而是打破母性形象,把女性还原为独立的个人,重新以女性的角度,考虑女性面对的社会处境,重新探索现代社会中的男女形象。

上野认为,日本母性并非始于传统农耕社会,而是始于日本近代产业明确的性别分工。在这分工下,母亲被分配为专业主妇/教育妈妈,因而才产生这样的母性。母亲的好坏端在看孩子是否出息价,因此母子建立出特有的亲密关係。上野总结道:

然而儿子并不能和母亲保持很平和的联盟。对儿子来说,父亲是被母亲羞辱得「很惨的父亲」(みじめな父),而母亲是因为除了侍奉那个父亲外没有活路,所以是「焦躁不安的母亲」(いらだつ母)。然而,儿子无论如何也不能优先获得当父亲的命运而终止厌恶父亲,最终因和「很惨的父亲」同一化而变成「不中用的儿子」(ふがいない息子)。因为不能嚮应把「焦躁不安的母亲」从困境中解救出来的期待,儿子把自责的念头深深地内化了。同时儿子又隐隐地自我感觉到:一直做「不中用的儿子」这件事是帮兇似的响应了母亲隐藏在背后的「不想要儿子从母亲的支配圈内独立」的愿望。这就是「日本近代」固有的扭曲了的「伊底帕斯」故事。

《近代家庭的形成和终结》,上野千鹤子,吴咏梅译

接着她也代替江藤淳加插女儿的故事:

虽然女儿没有同化成「很惨的父亲」,但她和儿子一样,没有被赋予用自己的力量从那种悲哀中抽身出来的能力和机会。由于她认为等待她的人生反正就是听其自然地把船舵交给不如己意的男人而成为「焦躁不安的母亲」,所以就是「不快活的女儿」(不机嫌な娘)。因为女儿和儿子不同,对「焦躁不安的母亲」既没有责任也没有同情,她的不快乐更是不能原谅的。

《近代家庭的形成和终结》,上野千鹤子,吴咏梅译

这段引文经常被文化评论引述,成为上野后来提出日本女性的自我厌恶(即女性的厌女)论述的起点。

简单对比一下阿闍世神话与上野版本的伊底帕斯故事,就能发现多个共通点,例如弱小的父亲、母子关係为核心的家庭关係、以否定母亲为成熟的出路等,而上野版本的伊底帕斯故事对女儿故事的补完,也引伸出战后文艺作品中对女性角色的重要切入点──「母性与近代女性的构图」,那就是作品中常见的女性角色二选一或多选一的桥段,例如《东京爱的故事》中的赤名莉香与关口里美、《挪威的森林》中直子与绿,正正就是分别代表母性(母亲)、近代女性构图(新世代出身的女儿)。

宇野常宽的战后肥大母性的重力

第三人文学中出现的母亲崩坏形象,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事情,那幺日后日本文化想像力真正摆脱了母亲吗?答案恐怕是否定的,至少在那被讥为「失去的二十年」之前也是如此。对这点批判得最严厉的,是去年动漫电玩节Creative Paradise第四届创天综合同人祭的讲座嘉宾文化评论家宇野常宽。

宇野常宽在成名评论集《00年代的想像力》提出「肥大母性的重力」这概念,指出日本战后文艺传统中,男性无法伸张政治责任(弱小父性),例如面对二战战败的阴影,往往依赖母性角色无条件包容。这点江藤淳也无法摆脱,他曾凭着回忆亡妻牵起爱妻文学风潮,后来殉妻自杀,但在私领域(担任父亲的角色)中,其实曾殴打妻子,同时又(担任儿子的角色)依赖着被殴打妻子。

宇野认为,当今日本文化的代表人物还未摆脱「肥大母性的重力」。他曾经在文艺杂誌《Da Vinci》批评宫崎骏《风起了》男主角无法面对零式战机的战争祸害,结果要透过恋爱故事让比身体弱小男主角更弱小的女主角无条件承认,始能解脱。他又曾经在评论集《Little People的时代》分析后期村上春树小说,指出他改变早期「逃逸」创伤的取向,尝试介入,到头来却把责任转嫁母性的角色,像《1Q84》中真正执行暴力的不是男主角天吾,而是女主角杀手青豆。宇野指出,如此思考的不限于男性作家或观众,漫画家高桥留美子亦是如此。笔者认为,AKB48歌曲中的少女情怀,还是夹杂母亲的视角,例如表现对餵养男主角营养丰富蜜瓜汁热烈渴求的HKT48《Melon Juice》、远观弱小心仪男生向他表示保护冲动的AKB48《君と虹と太阳と》等。

如何摆脱肥大母性──重新定义成熟

虽然宇野强烈批评战后文化想像力被肥大母性的重力牵制,他其实在《0》提出了超越这种文化想像枷锁的新作品类型,那就是拟家族故事和新教养主义故事。拟家族故事探讨「血缘家庭的解体与拟似家族的组成」,而新教养主义则容许年轻主角自由探险而成长。

拟家族故事近来最好的例子,可能是去年初大热的日剧《四重奏》。故事中四位男女主角各自背负失败的家庭关係,不能成为成功的大人,于是透过共居重新结成关係。新教养主义的代表人物要数剧本家宫藤官九郎,代表作包括电影《GO!大暴走》、《小海女》及《宽鬆世代又如何》等。借《Go!大暴走》为例,主角为逃避北韩共产政权在日韩人的第二代子女,面对身分困惑,父母没有给他确实的答案,只是让他见识广阔的世界,让他自己做决定。

小结

正如艾里森在《被允许与被禁止的慾望 》多次重申,她的意图不是「要轻视色情漫画里性别建构中的性别偏见,而是问题化(problematize)这些性别偏见。」本文回顾以上的文献,讨论的是日本文化与经济脉络下怎样产生普及文化中的性别形象。

提到小男人,记得去年游静于香港文学生活馆的《游动的影》新书会中,指出香港的电影映照出来的两种流行男性形象,正好就是小男人与委屈的男人。会中她对直接套用英美社会脉络下的「父权」概念至香港社会感到怀疑,因为西方父权社会崇尚阳刚,但香港男性在公共场合普遍要表现斯文,而在这种社会背景下才产生这种男性形象。

讨论小男人不是要肯定父权,所谓小男人,正好就是父权社会下无法达成社会期望而诞生的受害者。

参考资料:

《キャラクタードラマの诞生》,成马零一,河出书房新社,2013

《ゼロ年代の想像力》,宇野常宽,早川书房,2008

《リトル・ピープルの时代》,宇野常宽,幻冬舍,2011

《近代家庭的形成和终结》,上野千鹤子,吴咏梅译,商务印书馆,2004

Permitted and Prohibited Desires: Mothers, Comics, and Censorship in Japan, Anne Allison,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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